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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即将消逝的年俗获奖作品4】权行强:渐行渐远的年俗——燎荆笆
发布单位:扶风县图书馆
发布时间:2021-02-10

渐行渐远的年俗——燎荆笆

权行强

家乡的年味,始于旧岁腊八,终于新春正月三十的燎荆笆。

在这里,我且不说香气四溢的“腊八粥”、家乡人年关“杀猪宰羊”的盛景,也不说男女老幼打烧酒、买鞭炮、穿新衣、戴新帽的欢乐,更不说大年初一人们放花炮、拜长辈、收岁礼(压岁钱)的热闹场面,单是始于正月十六七日,终于正月三十日的年俗——“燎荆笆”,就足以使文人雅士吟诵几世几春。

在我记忆中,奶奶绣的“三打白骨精”最有特色:那白骨精眉清目秀、雍容华贵、端庄大方、手舞双剑、从容不迫,和孙大圣激战于五彩祥云中,俨然一个“风流女侠”,令人可敬可畏,一点儿没有狰狞之相。更有甚者,奶奶绣出的“白骨精”居然是小脚,还带着手镯,人情味十足,小小的“三寸金莲”上穿着尖尖的小绣花绒鞋,其上的“五毒”绣花图案,清晰可见,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药葫芦、五彩鸡、鲤鱼、五色绣球、千里马等一连串的手工工艺品,必须于正月十九日晚上,缝制于小孩子棉衣或外套的左臂上。因为民间传说:从正月二十日这一天起,女娲娘娘开始用拾来的柴禾炼五彩石以补天地。

正月二十日,天刚蒙蒙亮,小孩子们便起了个大早,三个一团,五个一堆地簇拥在一起,互相攀比,看谁家的葫芦美,看谁的外婆或奶奶、姑姑绣出的故事新颖、花草丰美、人物传神。

小孩子们比过葫芦、绣球之后,便满载着沉甸甸的希望,或上学或玩耍,各干各的事情去了。接下来,粉墨登场的是十七八岁的姑娘和小伙子们。无人通知,无人组织,他们私下约好了似的,悄悄地、三五成群地来到了荒郊野外,走进深山密林,拾树枝、割柴草、折柏叶,为正月三十日“燎荆笆”做起了准备工作。那种宏大场景真有点儿“沙场秋点兵”的气魄。一时间,田野里、山坡前、沟壑里、小河边、柏林内,凡是有野蒿、凤尾草、大柏树的地方,到处都能看到帅男靓妹的身影。他们手执镰刀、口唱山歌,一边自发地开展着争割“柴草”的劳动竞赛、一边对唱情歌:“”假如你爱我,你就到森林来,狐狸会把你欺骗,蟒蛇会缠着你不放,我问你啊年轻人,怕吗?假如你爱我,你就到湖泊中来,波浪会打翻你的船,鳄鱼会咬断你的颈,我问你啊年轻人,怕吗?……这种热闹场面比今天才的户外运动要宏大多了。我甚至怀疑“出其东门,有女如云”的诗句就是在这种场合中产生的。

这热闹场面一直要持续到正月三十日晚上才算达到高潮。

你看,正月三十日晚上,夜幕还未降临,家家门前就堆满了从山上割来的柴草,老奶奶将小孙孙胳膊上戴着的五彩鸡、红鲤鱼、药葫芦、笤帚、五彩绣球等摘下来准备焚烧。胆小一点的,在柴草未点燃前,就将这些“工艺品”整齐地搁在柴草上,然后点火。胆子大一点的,则先点燃柴草,后将鱼儿、鸡儿等一件一件地往大火中扔,正如娲皇当年炼石补天一般。

天黑后,家家门前点起了焰火,俗名“旺家火”。这时候各家各户都在暗自较劲,看谁家门前堆的柴草多(柴者,财也),比谁家的焰火旺(焰火者,烟火也)。

说来也怪,哪家门前火焰高,大人小孩都会不约而同地往哪家门口挤。哪家门口人越多,哪家的主人就越高兴、越自豪,还会满心欢喜地端出一盘盘烟酒糖果来,一轮轮地分发给凑热闹的人。人越聚越多。正月十五,耍过社火的人,这时也背来了锣鼓,叮叮咚咚地打起了“太平鼓”,有些地方还有舞狮子的习俗。围观的姑娘们和小伙子手拉着手,踏着鼓点,里三层外三层地跳起了“联谊舞”。

农村是比较封建的。今天晚上——一年之中唯有今天晚上,男女老少,只要是成年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可以相互溶合在一起,手手相亲,说说笑笑,以至于脊背相搓也没有什么。这可是年轻人谈恋爱,中老年人找老伴的好时机。但这时候,最开心的还要算那些五六岁到十来岁的小孩子。他们咬紧牙关、紧握双拳,使出了浑身解数,从一人多高的火焰中跳着花样儿蹦来蹦去,美其名曰“闯火海”,也叫“闯九州”。家乡有个传说:说这些闯过火海的孩子,人小志大,“刀山火海都敢闯”,将来长大了一定有出息,能“风风火火闯九州”。因为有这种说法,所以,男孩子们在父母的鼓励下,个个争先恐后地“闯火海”。这时,女孩子也不甘示弱了,她们在一阵孤疑之后,看见男孩子从火堆里穿来穿去,并丝毫无损,在大人们的鼓励下,消除了胆怯,鼓足了勇气,也试着在“火龙阵”里拼搏了一回,也想“烧旺了胆子走天涯”。那些尚在襁褓中的小孩,由爷爷、奶奶护送着,也被爸爸、妈妈抱出了家门。

奶奶从孩子身上摘下了“葫芦”等物,一件件地往火焰里送;爷爷再往火堆里加上一把盐,那旺火便“噼呖叭啦”的如爆竹般地响了起来。爸爸抱起孩子,在火苗中舞起了“十字步”。

“燎、燎、燎荆笆,燎了荆笆不害啥……”爸爸道。

“燎、燎、燎荆笆,一年四季不害啥……”爷爷、奶奶、姑姑还有周围的人们都附和着。

这时,成群结队的孩子,男男女女都来凑热闹,在“火海”里舞来舞去,边舞边歌“……一年四季不害啥,健健康康走天涯……”即就是预祝孩子们健康成长,一年四季不生病,将来能走州过县,干出一番大事业的意思。

这是乡村人美好而又朴实的祝愿,试问:直到今天,还有什么比孩子的健康更重要的?

在人们的载歌载舞声中,药葫芦、五彩鸡、鲤鱼、五色绣球、千里马等都烧成了灰烬。火光随着鼓点节奏的放缓也暗淡下来了。不一会儿,象征生命活力的蒿草,象征五谷丰登的荆笆,象征健康长寿的药葫芦,象征美满爱情的五彩绣球及象征“吉庆有余”的五彩神鸡、金鲤鱼等等都在这红彤彤的旺火中汇聚成了农家人滚烫的希望,热切的期望!这里面包含的丰厚内容,是我们在这里难以用语言文字描绘得出的。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堆堆灰烬首尾相连,整个街道成了火焰山。

这时候,本已消失了的鼓角声又突然密集起来了。更有趣的是,一群群青年男女,扛着铁锨、骨头(一种用短木桩制成的农具)等工具,喜气盈盈地来到火光已尽的农家门前,挨家挨户的打起了“丰年”来。

所谓“打丰年”,就是用铁锨、骨头等农用家具,乘火苗还未燃尽之时,往火堆里去打“旺火”,以其迸醮着的火花的形状来预祝“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看那英俊的小伙子,擎起了铁锨正使劲地往火堆中拍去。

“嘭”一声巨响,火花四溅,烟雾缭绕。那纷纷扬扬的火星,在半空中,排列成了一片片美丽的花纹,天女撒花般地飞舞起来了。

“啥花?”

姑娘们娇嗔地问道。

“刺梅花(自美花)”,小伙子自信地答道:“一拍拍出刺梅花花,英俊潇洒当属咱。”

小伙子声音宏亮,喜气盈腮。

“羞、羞、羞死啦,别人不夸自己夸,头上插朵自美花。”

姑娘们反唇相讥。

小伙子、姑娘们一边打旺火,一边娇笑着,不知不觉,又到了下一家门前。

“嘭”一声。

“啥花?”

“豌豆花。”

“豌豆花开撤蔓蔓,阿哥娶了个蛮蛋蛋,烧锅擀面拉风箱,样样事儿都敢当……”

“啥花?”

“小麦花。”

“小麦花开一点点,麦浪滚滚连片片,收了麦子几包包,家家户户白馍馍……”

……

乡亲们就是在这一片片欢歌笑语、丰收在望的喜悦中,送走了新年里的正月正,将本就浓厚的年味升华到了淋漓尽致的程度。

如今,时代变了,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逐渐瓦解了,人们的生活节奏加快了,还没有到正月二十日,人们已经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出门做事的出门做事去了,年关中这种最具社会意义的“燎荆笆”活动,渐渐的被人们忘却了,我们今天对此活动聊以记述,其目的是为了唤醒沉睡于人们心灵深处的、这一最具文化韵味的年俗活动,并使其发扬光大,让我们的女娲娘娘能够看到她老人家所创造的华夏儿女如今还是那样兴旺昌盛,并以她当年补天的精神,亲手创造出了美好的生活,共同擎起这片美好的“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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